从乌蒙山出发过六广河，顺着连绵的五老山而下，奔向前方就是龙场。朝霞满天时，马背上的女人身着艳丽的披风，飘逸如云。她叫奢香，水西彝族女土司。她的眼眸，早已铺开一幅灵动的山河画卷。一骑骊黄，叮当作响。正是三月，丛林深处乱花芸芸，一队人马徐徐穿行。

一汪清泉自古井流出，下到谷底。这一路终究辛苦，从水西到龙场要走上六百里有多，若是再赶贵阳城，得再走百来里。看似疲惫的奢香，掌着缰绳跳下大黄马，径直朝桃花井走去。随行的壮士为她牵马，到百米远的河里饮水。贴身的侍女为她摘来宽大麻叶，卷作瓢形，舀出清浅的井水。井水映着蓝天白云。

路上因饥渴而生倦意，这水好香啊！井水好喝，给她带来爽气和力量。万山之中春来秋去，每到这里，便汲泉而饮。她饮下一方水土的神气，饮下进京请命的一诺千金。俯对地，仰对天，以水西的气概作为底色，无愧龙场。

井在洒坪的半山腰，蜈蚣桥往上。无名，不知起于何时，在奢香喝上第一口之前就有了。如今成为她栖身取饮的源泉。乡民们担水回家，做出的米饭香甜，磨出的豆腐细嫩，养人得很。他们延请奢香到家里做客，主客亲如一家，相谈甚欢。此后，无论是米饭还是包谷饭，竟泛着红色，做出的甜酒亦透着红色酒花，如春风里的桃花，白里透红。许是得奢香青睐之故，乡民请名为桃花井，又叫奢香井，以祝福这片土地多走红运。桃花井左上有平坦开阔地带，一座尼姑庵于村舍间耸立云端。闻奢香到来，住持腾出房舍，让奢香和她的随从住进去，作为行宫，以观天下。她们吃住在庵里，喝着桃花井的水，颇有禅意，不觉生分。

当时的洒坪，原名洒金坡。时有乡谣唱道：“满眼干山坡，吃水靠马驮。天上不落雨，马儿瘦壳壳。”这里属于水西辖地，山高谷深，坡地绵延。因为缺水，稻米就十分金贵。为感谢乡民盛情，造福乡梓，奢香在山丫口二槽沟源头处寻得水源，凿出一口小井。乍一瞧，活脱脱如一枚石碗，众人叫它“一碗井”。这水和桃花井的一样清凉，甜味回肠。从二槽沟过上过下的路人，常常又累又渴，于是取水喝饱，疲乏顿消。民间感念奢香，以“好男作骏马，好女学奢香”之言励后人之志。

图为奢香建于猫洞河上的蜈蚣桥

猫洞河是长江上游乌江的二级支流。它发源于久长茶山龙孔，从东北向西南流经小箐大林、新场、崇恩、尖山、花桥、龙塘，至谷堡哨上，于天生桥下注入黑龙潭，穿蜈蚣桥下，汇入猫跳河，全长五十多里，洒坪境内就有十六里。丰水期，波涛翻滚，枯水期，河床见底。桃花井的水，下到猫洞河里。河的上面，横空架着一座桥，名为“蜈蚣桥”。它一端通龙场驿至贵阳，一端通六广驿达水西，这可是黔西北要塞上的一颗明珠啊！

古人善修桥补路，奢香她拿得起。起初走过的路，是马蹄踩出来的。那年，她从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殿前领命回来，答应要给朝廷修一条驿道，以便贵阳城通水西达毕节，分道抵云南、四川，由此打开边关通道，将化外之地纳入国家版图。于是从洪武十七年（1384）开始，为期三年铺设了“龙场九驿”。驿道上须有通关栖息、换马喂马的地方，故而设驿站，百里一座。龙场为首驿，取小地名“干坝龙场”之意，吸收元代以来当地逢辰日赶场的风俗，遂命名为“龙场驿”。筑土墙盖茅草，安排驿丞一个，买马二十三匹，安床二十三铺。一人一马一床，奢香供应油盐柴米，生火做饭，龙场驿的在村舍间升起第一缕炊烟。看似简单，可是能接待云南、贵州之间来往的官人马匹，这在当时全国一千多座驿站中稳住了地位。之后就有六广、谷里、水西、奢香、金鸡、阁鸦、归化、毕节等驿，计九座。山地间行走倒还好说，遇到河沟处，须架桥而过。奢香她马不停蹄，在洪武十九年，筑桥十架，蜈蚣桥便是其一。

河岸上摆开阵势，人声如潮。奢香领着龙场的能工巧匠们，从桃花井对面花塔山上采来上好石料，人背马驮绳子拉，巨石间用糯米饭和石灰调和勾缝。稳稳当当地砌作桥的方墩。那桥栏精雕细錾，榫卯衔接，柱上雕着神兽，一派壮观。乡民们拿出家中不多的糯米，放进大木甑蒸熟了，舍不得吃，一齐吆喝着抬到工地上。糯米饭和着石灰粉的热气，冲上云天，干得火热。由石板铺成的桥面平平整整，任由人马踩过，几辈人都踩不烂。

奢香从桃花井下来，蹬上马鞍，欢欢喜喜地过桥，便要爬坡，去察看她心心念念的龙场驿站。一路虽有马匹驮运，然十里长坡树高林密，弯弯拐拐，四蹄碰着虬枝蔓草，唰唰响。一队人马转眼穿进了密林深处。

乡民称山道为蜈蚣坡，奢香便取桥名为“蜈蚣桥”。若是不过蜈蚣桥，而顺河往下，是六广河的上游猫跳河。传闻前人亲见老虎从河中巨石上纵身一跃，弹跳到对岸，猫跳河名出于此。对岸的“引叶遮勒”也是水西管辖地，今天叫作清镇。猫跳河为梯级河谷状，水势难挡，一不能渡船，二不能搭桥，走六广成为必然。若向此去，便要远些，那就不会有六广驿了。那口桃花井与奢香也就擦肩而过。世人踩着蜈蚣桥，一踩就过了六百多年。曾在万历年间，蜈蚣桥被大水冲塌，龙场乡民跟随奢香后人重建。今之所见，四十米长的蜈蚣桥，依然气象如虹。

把路铺得宽展些，把桥身筑得厚实些。这是奢香的心愿，也是乡民所盼，更是朝廷所期。奢香功不可没，把桥和驿道串成云贵高原上蜿蜒有致的风景，史书称其“本朝置路通云南交趾”。之后，明成祖永乐十一年（1413），贵州都指挥使司改设贵州承宣布政使司，为全国第十三个行省单位。龙场的龙冈山上，就有清代官员罗绕典所题“十三邑人文”，恰是此意。西南一隅，不再是蛮荒之地。

因为设有龙场驿，明正德年间，因言获“罪”的王守仁自京城千里迢迢奔来，谪任龙场驿丞，而创立阳明心学。崇祯三年（1630），朝廷撤龙场驿站，改设敷勇卫。清康熙二十六年（1687），撤卫设立修文县。“修文”二字源于《尚书》中的“偃武修文”，亦有王守仁以文传道，开明教化一方之盛举，便合适不过了。今人把龙场之名流传下来，亦有难舍奢香当年偏爱之故，“龙场九驿”也名留青史。

六广，是方言“陆地廣大”简化而来，为水西到蜈蚣桥要隘。实际上，早在元世祖二十九年（1292）三月，六广设为蛮夷长官司。明代，奢香建第二座驿站，放在六广河东岸龙口山麓。那时的水西到处都有辖地，涉黔、川、滇、湘各处。到奢香时，水西地图上用朱红点着四十八块。每一块称为“目”，龙场为龙尔目，六广为底飞目。桃花井在二目之间。清代楹联学家刘玉山游历到六广一带，见关山雄峻，江险河深，遂题诗云“关雄北控巴山远，江险西围陆廣深”。若要问得奢香为何不在六广河搭桥，原因很简单，一是水域太宽，二是有船摆渡。

奢香走过的五老山脉，与乌蒙山脉隔河相望，为洒坪最高峰，连峰际天，飞鸟不通。奢香从毕节岸边乘船东来，踏上六广河岸，骏马驱驰，翻山越岭。深山老林间虎啸猿啼，群鸟振翅，天朗气清。到得桃花井旁，坐树荫下乘凉，取清泉惬意啜饮，已到薄暮时刻。听惯了的禅院钟声，此时回响山谷。她的脸如桃花井水，清平如镜。再看那座让她放心落意的蜈蚣桥，前面再有弯路亦不足为奇了。

奢香本四川永宁奢氏之女，明洪武八年（1375）嫁到水西，为彝族首领霭翠之妻。袭宣慰使之职后，她守相夫教子之道，尽水西安宁之责。这时，妇道人家偏偏遇上了贵州都指挥使的马指挥，受尽责难，备尝委屈。这位不屈的女人恨一口气远走京师，当面向皇帝进言。得圣上赞赏和恩典，获封顺德夫人。她流泪时，龙场人愤愤难抑，她微笑时，龙场人把酒而歌。这位边陲女人把腰身挺直了，由泣而喜。她的肩上，挑着水西的全部家当。她不是将军，照样能领万千甲士，波澜不惊。她身虽高贵，却亲近生民。故杨慎赞誉她“饮以兰池之瑶水，秣以芝田之玉禾”。龙场大地春华秋实，嘉穗盈车。六百多年后，世人习惯把她称作奢香夫人。

我们曾好几次来看桃花井。从县城西北面行来，沿蜈蚣坡迤逦而下。水泥路虽宽展些，然弯道急陡，山谷深险，就不怪得有人慨叹贵州“地无三里平”了。过蜈蚣桥，跨猫洞河上，手扶栏杆，思绪万千。爬古驿道一小段，再分小道数十步，拨开浓荫，发现桃花井。井沿为石砌方框，四边长六十公分有余，甚为小巧。弯腰，掬一捧清泉，畅快饮而。看井即看景。水满水清，从小罅流出，细小无声。今人多不到此取水，而水还是那样香甜，是大地透出来的厚德载物之美。

奢香作为水西头领，更多的时间在毕节大方，行数百公里长的山道，往返于贵、毕崇岭之间，或骑马或坐轿，次数不多。她喝桃花井水，建蜈蚣桥，设龙场驿站，自带帑银，养着人，又养着马。她站在高处吼一声，人力一呼百应。想必，她钟情于这片土地，投身于山水之间，与世无争。心如桃花井水，积小流而入大江大河。漫漫驿道上的片片石块，上面早已留下深深的蹄印，又为行人脚底磨得光亮。奢香夫人走在安邦固边的道路上，积跬步而行远，远在四方。那口方井，聚阳光雨露以滋润万物。那长长的驿路如彩练，铺向山海。那座石桥栉风沐雨，把千山万壑紧紧地铆在一起。那驿站里燃烧了四万五千个夜晚的火烛，朗照九霄。

前人躬身如桥，后人从背上踩过，流风余韵绵延不绝。奢香夫人化作云彩，乘风归去。打马路过桃花井的人们，是否看见她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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